文 | 有書君 · 主播 | 佳音
通過前兩節(jié)的講述,我們了解到母親的故事,以及她對梁曉聲成長歷程,尤其是走上文學創(chuàng)作之路的影響。
接下來,我們來講述梁曉聲小說集中的另一部小說《黑紐扣》,主人公是他的小姨,她的人生被一顆黑紐扣絆住,也因這顆紐扣而大放異彩。
多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姨
梁曉聲的小姨不是他母親的親妹妹,而是母親從工廠里“撿來”的。
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
原來小姨家是農村的,住在距離哈爾濱一百里外的雙流鎮(zhèn)。
她高中畢業(yè)后聽說哈爾濱在招工,于是就來到城里,和母親一樣在鐵路工廠里當臨時工。
小姨剛來時沒有住處,白天在工廠里搬石運鐵、卸煤揚沙,弄得一張臉黑黢黢的,身上落滿了灰塵;晚上只能在火車站蜷縮著過夜,還被人趕來趕去。
一天卸煤時,熱心腸的母親和她攀談起來,了解到這個女孩的境遇后,就把她拉到家里來了。
那時梁曉聲才七歲,一家人住在待拆遷的“孤島”上,條件很簡陋。
屋里的地面比外面低一尺,所以進屋的人往往會因為“踩空”嚇一跳。
里外兩間房,里屋住人,外屋夏天當廚房,冬天就放些大白菜、土豆、蘿卜、水缸……
擠得滿滿當當。
梁曉聲記得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,下了整整一天的雪,奇冷無比。
媽媽跨進家門,扭頭對后面說:
“小心點,慢點落腳……”
有個陌生人進來了,頭戴狗皮帽子,穿著長坎肩、棉膠鞋,臉上沾著炭灰,臉比母親還黑,只有一雙眼睛干干凈凈。
母親從炕上拿起笤帚,一邊掃落那人身上的雪,一邊說:
“你瞧,我家就是這么個破爛樣子,這幾個都是我的孩子……”
梁曉聲舀了大半盆涼水,輕輕放在他腳旁。
他見里屋沒個能從容洗臉的地方,就一聲不吭地端起盆兒,轉身走到外屋去了。
母親也跟著走了出去,中間還進來舀了兩次水。
幾個孩子躲在炕上面面相覷,彼此交換著驚奇的目光,畢竟這么多天以來,這還是第一次有客人造訪!
終于,母親帶著那人回到里屋,孩子們叫出聲來,“他”竟然是個女的,還是個大姑娘!
這個姑娘有十七八歲的樣子,已經脫去了棉坎肩和工作服,露出底下一件半新的紅底兒黑花的緊身小襖。
她長得比母親高半頭,身材不胖也不瘦,或許是用冷水洗臉的緣故,面色紅潤,眼角處的煤灰有一點沒洗干凈,襯得眼睛又大又有神。
她向母親借了一把梳子,把又黑又粗的辮子解開,慢慢地梳理。
母親說:
“如果你能將就我家的條件,就住下來吧,有我吃的就有你一口,有我蓋的就有你蓋的……
如果你覺得條件不行,今晚先湊合過一宿,明天我再給你找新住處……”
這個大姑娘沒吭聲,只是低著頭慢慢梳理長發(fā)。
母親開始有點尷尬,孩子們也有些失望。
就在這時,大姑娘抬起頭來,低聲問道:
“那——大姐,你每月收我多少房錢呢?”
母親恍然大悟,責備道:
“瞧你問的什么話?
我一分錢都不收你的!”
大姑娘的臉上升起了兩朵紅暈,說:
“那……
我愿長久住下……”
母親笑著說:
“既然你叫我大姐,那我就把你當妹子看。
讓孩子們叫你小姨,行嗎?”
看到對方點頭,幾個孩子像小貓一樣爬到炕沿,異口同聲叫道:“小姨!”
接著母親帶著孩子們把外屋清理出來,給小姨搭了個床鋪安頓下來。
這一年春節(jié),在外地工作的父親沒回來,小姨陪他們過年,除了幫母親炒菜,還買了瓶小孩子也能喝的色酒。
她斟滿兩杯酒,對母親說:
“大姐,你替我大姐夫喝這盅。
大姐夫,我敬你一盅!”
說罷一口喝干。
等春節(jié)過后,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了,梁家的日子卻不好過了,因為家里鬧臭蟲了,把孩子們身上咬出了一排排的紅包。
梁曉聲苦中尋樂,編了個謎語給小姨猜:
“日落西山黑了天,紅孩妖精上了山,有心想吃唐僧肉,豬八戒的耙子撓得歡?!?/p>
小姨顯然猜出來了,但沒有說破。
第二天她托病沒去上班,等母親走后,她叫上梁曉聲,先去郵政局把自己存折上攢的20塊錢巨款取了出來,然后去市場上買了滅臭蟲的藥粉,兩個新的草墊,還跟工地上要了一桶電石灰,用舊布纏了一柄“刷子”。
小姨指揮孩子們把家具都搬到院子里晾曬,自己動手泡電石灰,還在里面摻了好幾包滅臭蟲的藥粉,然后拿著刷子,將里外墻壁細致地刷了一遍。
她又燒了幾大壺開水,往破家具的縫隙里澆。
梁曉聲要幫忙,小姨不讓,怕石灰燒壞了他的手。
等母親下班回來,家里已經大變樣了。
床上鋪著新草墊,家具都擺放回原處,墻上還貼了幾張漂亮的畫報。
母親擎著小姨被電石灰燒出大泡的手,撲簌簌地落淚;她要給小姨買草墊子的錢。
小姨卻說啥也不收。那一晚孩子們睡得格外香甜……
但在這年秋天,廠里發(fā)生了人事變動。
小姨轉正了,母親卻因為人員精簡,被打發(fā)回家。
小姨要去為母親打抱不平,母親卻發(fā)火說:
“不許去,否則興許你也會被解雇!
你一個農村孩子,好不容易才成了正式工……”
小姨哭著撲倒在母親懷里。
后來小姨搬到了廠里的宿舍住,但每到周末休息都要回來看一看。
國慶節(jié)期間,父親回來了,聽到孩子們總是提到“小姨”,便皺著眉說:
“我可不許什么不相干的女人,到我家影響我的孩子!
只要我看她不順眼,就不許她來!”
沒想到第二天,小姨竟然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。
一開始父親情緒并不高,但小姨落落大方、善解人意,慢慢地父親的話也多了起來,留她一起吃午飯、晚飯。
等到天黑小姨離開后,父親評價道:
“她小姨人還不錯,是個挺實在的農村姑娘!”
關注有書,讀世間好書,成為更好的自己
一顆紐扣,一輩子的摯愛
小姨來到城里一年多了,身材變得更窈窕了,臉色更白了,眼睛更亮了、性情也更溫柔更愛笑了。
有一天母親看著小姨,若有所思地說道:
“妹子,你是該得找婆家了,最好是找個城里人。
你要是看中了什么人,就帶來讓大姐幫你參謀參謀?!?/p>
小姨低下頭,許久沒有作聲,最后低聲問道:
“大姐,你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真好假好,怎么才能知道呢?”
母親思索了片刻,回答道:
“這個事情別人是沒法看出來的,只有這個女人心里最清楚!”
小姨又低下了頭,不說話,只顧出神。
這一年秋天,哈爾濱市有些不太平。
連日暴雨導致松花江水位猛漲,竟然高出了城市地面好幾米。
全市的成年人,不分男女都被緊急動員起來。
政府制定了名單,讓大家晝夜分批駐守在堤岸上。
就連中秋節(jié),很多人也是在防洪大壩上度過的。
小姨已經一兩個月沒來了,母親說她必定是忙著抗洪呢。
也幸虧大家的齊心合力,雖然出現了幾處潰壩,但大水并沒有灌入市區(qū)。
可是災情平息后過了好幾周,小姨還是沒有出現。
一個秋雨綿綿的深夜,外面雷聲、閃電不斷,梁曉聲突然聽到有人在敲門,打開一看竟然是小姨。
她沒有打傘,也沒穿雨衣,渾身濕淋淋地站在了門外。
她直直地看著母親,嘴唇凍得發(fā)紫說:
“大姐,你還收我住下,行嗎……”
第二天,小姨就病了,臉頰燒得通紅,嘴里不停地說著胡話。
第三天,廠里來人了,說要找母親了解情況。
送他們走時,母親的臉色陰沉地能擰出水來,原來小姨有了三個月的身孕,而她寧肯被開除,也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。
在那個年代,未婚先孕,會被視為一種過錯,甚至是罪行,但母親還是收留了小姨,照顧她生下了一個女兒,起名叫秀秀。
秀秀滿月那天,小姨的父親趕來,將小姨和孩子一塊兒接回農村去了。
后來梁曉聲下鄉(xiāng)當了知青,又考上大學,在北京工作,卻再沒見過小姨,只是聽母親嘆息說自己的命苦,小姨的命比她還苦。
母親曾勸她再婚,但小姨怕繼父對孩子不好,自己一個人拉扯大了秀秀,供她考上了大學,還準備考研究生。
但小姨卻病倒了,雖然去醫(yī)院檢查也沒查出什么大病,但就是不想吃不想喝,一天天地瘦了下去,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母親要梁曉聲趕緊去看看小姨,再不去恐怕就來不及了,而此時的小姨才剛剛四十歲。
見到梁曉聲,小姨又是高興又是悲傷,并說出了自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,跟秀秀的父親有關。
他是一名復員軍人,曾在抗美援朝戰(zhàn)場上立過二等功,還是名預備黨員。
他個子高大,人很憨厚。
兩人像青春懵懂的孩子一樣,偷偷相愛了。
他們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,因為他們以為來日方長,以為可以突然宣布一個喜訊,給小姨的“大姐”家一個驚喜。
可是,洪水來了!
就在中秋節(jié)那天,小姨的愛人雖然沒在名單上,但他主動去大壩抗洪,并犧牲在了洪水中,被追認為烈士。
小姨又讓梁曉聲打開炕角的箱子,掏出一個鐵盒子。
她將盒子打開,只見里面放著一張疊起來的已發(fā)黃的報紙,刊登的正是愛人壯烈犧牲的消息,上面躺著一顆黑色的紐扣,紐扣上還帶著一條被扯斷的絲線。
那是他們愛的見證!
原來愛人在出發(fā)去大壩前,曾來到小姨的宿舍,和她匆匆見了一面。
小姨看到他衣服上缺了顆紐扣,就找出一顆要給他釘上。
結果才釘了兩針,外面就響起了鑼聲,去大壩的車馬上要開了!
愛人匆忙扯下那顆紐扣,塞還給她,就要往外沖。
匆忙之間,小姨抓起桌上的兩塊月餅,塞到了愛人的口袋里。
愛人親了她一下,匆匆離去。
等到他的遺體被找到時,兩塊月餅仍然好好地放在口袋里,一口也沒舍得吃……
小姨哭腫了眼睛,沒有人知道,她懷著烈士的孩子,已經三個月了。
小姨說,在追悼會上自己就已經下定決心,為了愛人完美無暇的聲譽,不會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。
她說:
“我父母,你母親,包括秀秀都恨他,可我一點也不恨,因為我知道,他究竟有多愛我……
那樣的愛,我死了也知足!”
講出這個秘密后的第二天,小姨就安詳地離開了人世,臉上是那種獲得極大滿足的、幸福的、安寧的、無怨無悔的表情……
梁曉聲把那顆紐扣裝進盒子里放在書架上,永遠珍存,但也永遠不再打開。
這就是小姨的一生,雖然如流星般短暫,但卻足以照亮人性的深邃與悠長。
好,小姨的故事我們就先聊到這。
下一節(jié),我們來說說父親的故事。
讓我們下節(jié)不見不散。
本期書目《母親》茅盾文學獎作者梁曉聲感人之作
入選國家統編版語文課本
央視《朗讀者》傾情朗誦
平凡父母深沉的愛,出版上市!
發(fā)布于:天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