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有書君 · 主播 | 佳音

上一節(jié)我們講到了父親的故事，他愚昧、狹隘、固執(zhí)，卻盡己可能地給了孩子們一個安穩(wěn)的家，托舉著他們走過生命中的重要一程。

那么在這一節(jié)，我們來講一個梁曉聲與同齡人的故事，甚至可以說是他年少懵懂的愛情，它就是“姐姐”。

梁曉聲筆下的這位姐姐，不是他的親姐。

他曾有個姐，但早早就夭折了。

母親曾拿著姐姐的遺照給他看，還嘆息說：

“你呀，命里就不該有姐。

要不怎么你一生下來，她便死了呢！”

這讓梁曉聲很是惶恐，覺得姐姐的死好像是自己的罪過。

所以他從小就對死亡這樣的字眼異常敏感，聽到教堂的鐘聲不禁肅然而恓惶……

他家隔壁不遠(yuǎn)，就有一座俄式教堂，里面有神甫，還有修女。

等到上世紀(jì)六十年代，中蘇開始交惡，這些人一夜之間都搬走了，這座教堂就空了出來。

第二年夏天，有戶人家搬了進(jìn)來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爺爺，瘦得形銷骨立，卻透著一種文質(zhì)彬彬的尊嚴(yán)；

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，兩個六七歲的雙胞胎男孩。

這個女孩叫小晶，梁曉聲后來叫她姐姐。

小晶穿著一件粉紅色的俄式連衣裙，一頭烏黑柔亮的頭發(fā)披散著，左耳上方別著一枚白發(fā)卡。

她還抱著一只雪白的大貓，從容不迫地走進(jìn)院子，像是位驕傲的公主，梁曉聲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了。

幾天后，梁曉聲去街角的雜貨店買火柴，結(jié)果剛到門口就呆住了，再沒有勇氣走進(jìn)去，因為那位驕傲的“公主”正站在里面。

他低頭看自己，背心兩天沒洗了，腳趾透過鞋上的洞露了出來。

他迅速脫下背心，翻過來穿上，又將一雙鞋換了腳，這樣雖然每只鞋上面都有個洞，像只圓圓的眼睛，但總比腳趾鉆出鞋外要雅觀些。

經(jīng)過一番捯飭后，梁曉聲鼓起十二分的勇氣，悄沒聲兒地溜進(jìn)小鋪子，買好火柴后仍然賴著不走。

這時小晶選好東西走了過來，問店主醬油多少錢一斤。

不等店主開口，梁曉聲搶先回答道：

“有一毛四一斤的普通醬油，炒菜你可以用它。

有兩毛六一斤的高級醬油，要拌涼菜你最好買它，里面有維生素！”

小晶微微瞇起眼睛，驚詫地看向梁曉聲。

店主也吃驚地瞪大眼睛。

小晶朝梁曉聲點點頭，笑了笑。

梁曉聲又告訴他鹽的價格、醋的價格、咸菜的價格……

因為家里的油鹽醬醋都是他買的，他門兒清。

結(jié)果就在他得意洋洋時，店主突然拍著巴掌笑起來：

“你呀你呀，你怎么把背心穿反了呀？”

小晶也笑了起來，笑得彎了腰，笑得淌出了眼淚，蹲了下去。

梁曉聲只覺得渾身燥熱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跑。

小晶追出來，喊道：

“哎，那個小孩兒！

你等等，你不要你的火柴啦？”

梁曉聲只好停住腳步。

小晶左手拎著一個沉重的兜子，右手提著一個大醬油瓶子。

她把火柴遞過來后，又請求道：

“小孩兒，幫我提著醬油瓶子行不行啊？”

梁曉聲拎起醬油瓶，咬牙切齒地說：

“你再敢叫我小孩，我揍你！”

小晶笑了起來，說自己快14歲了；又問他幾歲。

梁曉聲的聲音一下子蔫了，因為自己只有9歲。

小晶開心地說：

“還說你不是小孩？

你說，你該不該喊我姐？”

梁曉聲愉快地喊了一聲“姐”，倒把小晶弄了個大紅臉。

結(jié)果樂極生悲，梁曉聲一步?jīng)]走穩(wěn)，跌倒在地。

醬油瓶脫手而出，摔碎在了地上。

他像個闖了禍的孩子，本能地撒腿往家跑。

小晶在后面喊什么，他都沒聽清……

幾天后，他用幫人拉車掙的錢買了瓶高級醬油，還給了小晶家的老爺爺。

等到傍晚時，梁曉聲正在門口劈柴，看到小晶向自家走來。

他躲起來，聽到女小晶跟母親解釋，說有個小孩兒好心好意幫自己提醬油瓶，卻被害得摔了一跤，又還了自家一瓶醬油。

母親搖頭說那肯定不是自己兒子，他手里沒有那么多錢。

小晶又說老爺爺看到兩家院子中間隔著的柵欄太高了，遮擋住了陽光，是否可以鋸矮些；還說可以在柵欄上開個小門，兩邊來往也會更方便。

母親聽了一迭聲地說好。

這個星期天，老爺爺帶著三個孩子，拿著工具來到了家里。

梁曉聲在家里躲了很久才出來，只見他穿著全套的少先隊隊服，系著紅領(lǐng)巾，臉洗得干干凈凈，還用毛巾沾著水梳平了頭發(fā)。

這副樣子把母親驚了一跳，小晶卻抿嘴笑了起來。

她還讓梁曉聲挽起褲腳，查看他摔那一跤時留下的傷痂。

很快那道柵欄修好了，低矮得能看到教堂院子里的花；他們還裝了一扇小門，上端鋸成了美觀的月牙形。

在小晶的邀請下，梁曉聲也穿過了這座月亮門。

小晶讓他換上弟弟的新衣服，替他清洗那套弄臟了的少先隊隊服。

梁曉聲跟在小晶的后面，不停地喊她“姐”，小晶卻苦笑著說，有一天他會聽到別人說一些不好的話，就不會再叫姐了。

梁曉聲一再保證不會這樣的，但年少的他也能看出，小晶的眼神越來越憂郁，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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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教堂的院子里，梁曉聲撿到了一枚白發(fā)卡，和小晶姐頭上帶著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
那是一枚月牙形的發(fā)卡，一端的尖角斷了，雖然還能用，但有些不美觀。

梁曉聲想把那個尖角磨出來，讓它美觀如初后，再還給小晶姐姐。

回家之前，小晶姐交給梁曉聲一塊頭巾，說是送給他母親的禮物。

母親拿到這塊頭巾后非常生氣，責(zé)罵兒子說：

”你叫我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

給人家送回去，會傷了人家的一份情意！

不送回去，這禮尚往來的，咱家有什么好東西能送給人家……”

幸虧這時，街道主任進(jìn)門了，說要跟母親這個街道小組長商量事兒。

她告訴母親，隔壁一家的階級成分很壞，老頭出身于沈陽一個大地主家族，是個大學(xué)教授，后來被打成了右派。

三個孩子的爸爸曾經(jīng)是他的學(xué)生，因為替老師鳴不平，被打成了現(xiàn)行反革命，發(fā)往青海改造。

于是這一大家子不能在北京呆了，才來到這里。

主任又壓低聲音說：

“據(jù)說這老頭兒是研究莊稼的，對國家的農(nóng)業(yè)發(fā)展有過貢獻(xiàn)，所以上面的指示就十個字：不照顧不妥，不監(jiān)督不行。

第一句是上邊兒的事，第二句話是咱們的責(zé)任。

我看你們剛好鋸矮了柵欄，正好可以監(jiān)督他們……”

梁曉聲躲在窗外，聽到了這一切。

他終于明白了，為什么隔壁這家人看上去那么的樂觀、開朗、和和氣氣的，但眸子里總有種去不掉的憂郁。

他也明白了為什么老爺爺要把柵欄鋸短，為什么小晶姐擔(dān)心他聽了別人的話，不會再叫她姐姐。

主任說完，就急匆匆地走了，似乎害怕母親再把這個燙手的山芋還回來。

母親想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打開糧柜，從里面拎出半袋子小米。

那是農(nóng)村親戚送來的，在城里屬于稀罕物。

她要梁曉聲別急，等天黑后再悄悄地給那戶人家送過去。

但沒等梁曉聲去那邊送小米，小晶就到這邊送少先隊服來了。

隊服洗得干干凈凈，熨得平平整整。

她沒說幾句話就要走，母親客氣地挽留，她說要回去溫習(xí)功課。

梁曉聲聽得出來，母親的客氣是不真誠的，小晶沒留下玩兒是借口。

但母親一定要她帶走那半袋小米，小晶領(lǐng)會到了母親的真誠，推辭了一會兒就接受了。

臨走前母親讓梁曉聲替自己送送小晶，卻又叮囑他送到小門就回來。

小晶一跨過去就反身將小門帶嚴(yán)了，轉(zhuǎn)頭跟梁曉聲告別：

“別送了。

大媽不是就叫你送到這兒嘛！”

而那扇小門，此后十幾天就再也沒有打開過。

仲夏的雨季過去了，鄰居家堆放雜物的棚子里套住了一只貓。

那個套子，本來是用來對付黃鼠狼的，沒想到被貓鉆了進(jìn)去，勒住了脖頸。

梁曉聲跑去看時，一群孩子正撿起石頭，把它當(dāng)野貓一樣砸；他一眼就認(rèn)出來了，是小晶姐家的貓。

他跑回家向母親求救。

母親猶豫了片刻，還是奔出家門，把這只貓救了下來。

母親把它抱在懷里說：

“這貓可不是野貓，從來不咬雞叼魚的。

這是那院兒人家的貓，是只規(guī)矩的貓。

我可以證明?！?/p>

作為街道組長，母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。

母子二人跨過小門，把貓送了過去。

看得出來，這只貓咪是全家人的寵物，一家人抱著貓又是慶幸又是感激，但老爺爺卻有些緊張，說：

“組長，這事真讓我們內(nèi)疚！

您看我們是否應(yīng)該寫份保證書，向您保證我們的貓，再也不犯自由主義的錯誤了？”

母親也有點不自在起來，說：

“咱們兩家是近鄰。

按年齡您是長輩，又何必您您的呢？”

老爺爺回答說：

“但您是一組之長，我們家的情況，您顯然知道的。

只要您看得起我們，我們是愿意在您和街坊鄰里的監(jiān)督之下，老老實實地生活的?！?/p>

可是，不知道什么人向區(qū)里告了一狀，說母親作為街道組長，沒有盡到監(jiān)督地主、右派好好改造的責(zé)任。

于是母親的組長職務(wù)被撤掉了，從一個很有人緣的好街坊，變成了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“壞女人”，如同避開一個患有危險傳染病的人……

經(jīng)此一事，街坊鄰居們也意識到了，對這戶人家的正確態(tài)度，應(yīng)該是孤立和監(jiān)視。

而老爺爺和小晶也再沒有離開過他們的院子，換成兩位弟弟到雜貨鋪子買東西。

盡管這樣，梁曉聲還是逮住機會截住了小晶，傷感地把自己磨好的發(fā)卡還給了她。

第二年六月，小晶以優(yōu)異的成績從小學(xué)畢業(yè)，要升中學(xué)，但附近的中學(xué)以各種堂而皇之的理由拒收，還說要想被接收，小晶就得寫下與家庭徹底劃清界限的保證書。

但不管老爺爺怎么開導(dǎo)，小晶就是不寫，寧肯去一所風(fēng)評很差的中學(xué)就讀。

那是全市最亂的一所中學(xué)，收容的都是被中學(xué)不要的學(xué)生，甚至是一些小流氓。

母親聽說后再也忍不住了，過去苦勸，但小晶執(zhí)拗地說自己不會學(xué)壞的，而且只要自己與人為善，不至于所有的同學(xué)都合謀來欺負(fù)自己。

但就在一次放學(xué)回家的路上，小晶被幾個小流氓截住了，遭到了欺凌。

梁曉聲從高年級孩子嘴里聽到了這個消息，他發(fā)瘋一樣地跑回家，向母親求證。

母親流著淚說：

“孩子，你命里不該有姐，這是你的命……”

然后帶他去跟小晶告別。

小晶死了，她受不了那種屈辱，淹死在了院子里的深井中。

她的遺體被打撈出來，蓋著一張白褥單。

她的臉像白褥單一樣白，烏黑的發(fā)端別著一枚白發(fā)卡。

梁曉聲認(rèn)出來了，那正是自己撿到又還回去的那枚，因為他曾帶著甜蜜的心意，用心地打磨過許多天……

小晶，一個鮮活、美好的生命，就這樣離開了人間，這是那個時代的悲劇。

好，關(guān)于小晶的故事我們就先講到這。

下一節(jié)，讓我們?nèi)タ纯葱阈愕墓适隆?/font>

讓我們下節(jié)不見不散。

本期書目《母親》茅盾文學(xué)獎作者梁曉聲感人之作

入選國家統(tǒng)編版語文課本

央視《朗讀者》傾情朗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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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(fā)布于：天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