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潮·每日一讀｜如果愛
文｜張冬
生活對于我母親來說常常很快樂，苦也能苦中作樂。她喜歡漂亮衣服，束帶羊皮大衣，香云紗九分袖。跳交際舞有曳地長裙，紅黃藍(lán)綠紫各種色。休閑衣背部裁尖口，還天天挺胸練體態(tài)婀娜。母親七十歲時梳妝臺上還有眉筆、眼線液、睫毛液、粉底和除皺霜。
她認(rèn)為我們有我們的生活，她有她的生活，最好誰也別干涉誰。
我因為身體原因有段時間在家中休養(yǎng)。那些日子聞不得油煙味兒，一聞就吐。只能戴口罩自己燒菜做飯。母親很少問起我哪里不舒服了，或者為我做頓好吃的。從小到大她對我的關(guān)愛似乎只源于她的喜歡，她喜歡美，喜歡打扮我。仿佛我是一間房里的桌子，可以上面鋪一塊桌布，也可以擺一只花瓶，只要她高興。
舅舅勸我：“不要怪你媽媽，她年紀(jì)大了，活明白了。由她吧?！?/p>
也是那些年，我父親患病也很需要人照顧。可兩人常常一點小事吵半天。
她說：“我準(zhǔn)備買幾只盤子。”
他問：“買幾只鉗子？”
幾個來回還是聽不清，父親急了，“瞎花錢，買那么多鉗子干嗎？”
“盤——子！”
“你喊什么喊？”
“不喊你聽不見！聽不見還管事，你少管點事行不行？”
沒完沒了。
父親過世后很多年我對母親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，這中間沒有刻意，沒有恨也沒有愛。我常常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她牙痛過，胳膊骨折過，或者哪一天吃降壓藥了，家里又新?lián)Q了油煙機(jī)等。我跟她不密切、不依賴，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竟然如此像母親了。
但不知從什么時候，她開始主動打電話給我：
“下禮拜過中秋節(jié)，你來不來？”
“媽給你腌了五斤雞蛋，差不多好了，你來拿??？”
“我用罐子漬了點酸菜，準(zhǔn)備給你包酸菜餡餃子吃。”
那時候即便去了母親家我也常常一個人躲北屋里看書，話很少。而且因為夜里睡不著，便更覺得冷清了。不知道母親她一個人寂寞嗎？偶爾因為什么事情我們談起父親，她說得最多的話就是：“唉，我怎么忘了呢？”她的衣柜里漸漸沒有長舞裙，可是依然掛著美麗的新衣。近些年母親腿腳不太靈便，出去得少了，很多時間在家刷小視頻學(xué)做飯，“從前我啥也不會，誰也不是天生啥都會，不會學(xué)唄?！?/p>
每次和母親在一起我似乎都很忙，她默默把飯放在餐桌上，不會再像兒時一遍遍罵著催我。等我想吃的時候她會說：“這帶魚涼了，沒有剛出鍋的脆，你愛吃媽晚上再給你弄?！?/p>
我看她廚房里忙得熱乎，偶爾也會去幫幫忙，和她說說話。
“媽，我過敏有段日子了，怎么治都不好?！蔽蚁破鹧澒芙o她看小腿上的抓痕。
母親將菜鏟往鍋臺上一撂，低頭看半天，“哎呀，都這么嚴(yán)重了，咋不早說呢？”
于是她每天刷視頻除了看做飯，又加了推銷保健品的：
“這個你得吃。”
“這個買回去你得抹?！?/p>
“這個是噴的，那個是喝的?！?/p>
每次離開母親家，行李箱和背包總是被塞得鼓鼓囊囊，黏豆包、白豆包、祛濕茶、蜂王漿、絲絨毯，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買的夠你穿一年的內(nèi)衣、襪子……仿佛每件東西沒帶走都會影響我回去過日子，都使她不安心似的。
我似乎對母親微妙的轉(zhuǎn)變并未體會到特別的溫暖，親情在我身體里被免疫了。她電話里啰嗦了我還會借口“忙”而掛掉。我們很少有日常而生活的互動，沒有舐犢的溫柔。我在想也許母親早已經(jīng)意識到這一點，所以她在努力改變。只是我一直還生活在慣性里。
有一天她突然問：“等春節(jié)時候咱去外地旅游怎么樣？”
“行啊。媽，你想去哪？”
“我去哪都成?！彼皖^，兩只手揉著膝蓋，笑呵呵地答道。
我才意識到自己這么多年竟沒有帶母親出過門。
“那咱去蘇州聽評彈、逛園子？”
“當(dāng)然好，等你出差回來咱再好好計劃計劃。不著急?！?/p>
我小時候，家里的家具都是請木匠師傅手做。上色前我們幫他用砂紙將榆木面打磨光滑，等師傅最后油出薄薄一層淺淺的黃色，是木本色。那只高低柜的柜門裝了一面透明玻璃，玻璃內(nèi)側(cè)有一塊蔥綠綢布被均勻疊成整齊的褶子，用許多圖釘固定住。
后來流行起白色簡約風(fēng)，我母親趕時髦，她找人把家里所有木柜都涂成厚厚的純白。我很心疼，悄悄跟父親抱怨道：“看不出木色了，擺在那兒跟積木一樣，真丑?！?/p>
如今我似乎還在內(nèi)心隱隱抱怨著母親，抱怨著許多關(guān)于她的過往。那些手做的家具本是帶著我們?nèi)胰说臏囟?，而我卻成了最沒有溫度的一個人。
前段日子在呂四出差，我打電話給她：
“媽，你吃過‘呂四帶魚’嗎？我準(zhǔn)備買幾條給你捎回去嘗嘗?！?/p>
“媽沒吃過?！?/p>
“那你知道這地方為什么叫‘呂四’嗎？雙口‘呂’，大寫一二三四的‘四’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相傳呂洞賓來過此地四次?！蔽掖舐曊f。
“呂洞賓來四次……”她學(xué)我話咯咯咯地笑。
好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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